奴（Slave）

日曆上這一天圈著紅圈，半年一次。

外人大概以為你們的關係高潮在別的地方，儀式、稱謂、那些看得見的東西。只有你知道，這段關係真正的心臟是今天：協議複審日。桌上兩杯茶，一份印出來的協議，第七版，頁角已經翻軟了。

複審日有自己的規矩，是協議第一頁就寫明的：今天說的任何話，不進任何後果。

「複審開始。」他把協議推到桌子中間。「這半年的，先說你想改的。」

「兩條。」你早就想好了，「第一，晨間儀節從每天改成工作日。週末我想跟你睡到自然醒，用平常的樣子。」

「准。」他笑了一下，「說實話，我也想。第二條？」

「我妹下個月搬來這個城市。」你把手指放在協議第四頁那行字上，「每週家人聯絡時段要加長。還有，她來訪的日子，家裡不執行任何儀節。」

「這條本來就該你開口就成立，不用等複審。」他拿筆記下，「還有嗎？」

你的茶杯在手裡轉了半圈。有一件事，你在心裡演練了兩個星期，每次都在最後一句卡住。

「……有一件，我猶豫要不要講。」

他把筆放下來，看著你。

「複審日。」他只說了這三個字。意思是，今天說的話不進後果，這是規矩，規矩他不會破。

你吸了口氣。

「上個月你工作最忙那兩週，有幾天的規則執行得很情緒化。」你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，還是把它講完，「我知道你累。但那幾天，我是在怕你，不是在敬你。」

房間安靜下來。冷氣的風聲忽然變得很大。

他沉默了幾秒，久到你開始後悔。然後他開口，聲音比平常低。

「你說得對。我有印象，就是那個週四晚上開始的。」他把協議翻到規則那頁，「這樣處理：以後我工作忙到那個程度，主動把日常規則降到最簡版本。與其執行得走樣，不如降級。這條寫進去。」

你看著他一筆一筆把這句話寫進協議，手寫的字歪歪的，跟印刷體排在一起。眼眶熱起來的時候你低頭喝茶，茶已經涼了。

「我沒有其他要改的了。」

「那換我。」他把協議翻回第一頁，「四條底線，照舊確認。你隨時可以終止；就醫報警不需要我同意；你的薪水卡在你身上；你妹跟你朋友，永遠見得到你。複誦。」

你複誦。四條，一條一條，像你們每半年做的那樣。第一次複誦的時候你覺得多此一舉，都第七版了還背這個。後來你聽圈子裡的姊姊說過一句話才懂：底線這種東西，平常不用，用的時候就是命，所以要背到變成反射。

「好。」他把協議收整齊，「下次複審提前到三個月後。你妹搬來是大變動，協議要跟著生活走。」

簽名。你的，然後他的。舊的第六版他收進資料夾，跟前五版疊在一起，那個資料夾比你們任何相簿都厚。

晚上你妹傳訊息來問新家的事，你回她回到一半，他從背後把一杯熱的換走你手裡那杯涼茶。

你忽然想到，圈外的朋友問過你，你們這樣不累嗎，半年開一次會，什麼都要寫。

累。可是你怕過一次了，就那兩週。比起怕，你寧可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