獵物（Primal prey）

你今天特地穿了那件領口鬆掉的舊T恤。

洗衣籃裡撈出來的，特地。這種事說出去很難解釋：一個成年人，週五晚上，認真挑一件「等一下被抓的時候穿」的衣服。

他在客廳搬茶几。你靠在門框上看，他把遙控器收進抽屜、壓平地毯的角、蹲下來用手掌掃過地板。看他做這些的時候，你的心跳已經先開跑了。這大概是全世界最矛盾的畫面：一個人越仔細地佈置安全，你就越敢等一下不安全。

「規則過一次。」他站起來，「範圍，客廳跟走廊。廚房臥室是禁區。」

「好。」你的腳趾在地毯上蜷了一下。

「十五分鐘，鬧鐘為準。力道照上次，可以壓制可以扭，不打擊不掐脖子。」他看著你，「上次說要加的那條也生效，全程不摀嘴。」

上次被摀住的那一秒，真的慌。是遊戲外的慌，冷的那種。你回家想了兩天才跟他開口，開口的時候還怕他覺得掃興。他只說了四個字：進禁區清單。

從那天起你就知道，這個遊戲你可以放心玩到底。禁區清單是你寫的，容器是你參與蓋的。

「暗號複誦。」

「喊暫停全停。」你說，「拍地三下，也是全停。」

「我數三十秒。」他按下鬧鐘，轉過身去。「跑。」

你竄進走廊的瞬間，世界換了一個檔位。

燈光還是那些燈光，家具還是那些家具，可是每一個影子都活了。你光著腳踩在地板上，放輕，再放輕，聽見自己的心跳跟他數數的聲音在比誰快。

十八，十九，二十……

你鑽進沙發後面的陰影裡，抱著膝蓋縮到最小。這裡不算好躲，你知道，可是移動會出聲，來不及了。

三十。

數數聲停了。整間屋子安靜下來，安靜得發燙。

你聽見他的腳步聲，慢的，一步，一步，不急。這個不急最可怕，也最好。你把呼吸壓到最扁，肺開始抗議，太陽穴一跳一跳的。他的腳步繞過客廳，靠近，又走遠，又靠近。

三十秒。就這麼三十秒，你腦子裡什麼都沒有了。報告、房租、已讀不回的訊息，全部蒸發。全世界只剩下一件事：不要被找到。

還有一件藏在下面的：快點被找到。

腳步聲在沙發另一頭停住。安靜。太安靜了。你憋不住，探頭。

四目相對。

你尖叫著竄出去，跑不到三步就被撈住，整個人騰空半秒，然後兩個人一起滾在地毯上。你扭，用盡全力扭，笑到發抖地扭，他把你的手腕按在地毯上，你掙了兩下。

然後你不掙了。

說不清那是什麼。被按住的瞬間，某個東西咔一聲落進位子裡，整週緊繃的什麼，散了。你躺在那裡喘，心臟撞著肋骨，眼睛熱熱的，爽到想罵髒話。

「回來了嗎？」他的力道降了一半，聲音也是人的了。

「回來了。」你喘著笑，「沙發後面那三十秒，心臟快炸了。超爽。」

鬧鐘還沒響，你們躺在地毯上等它。你抓過他的手貼在你胸口，讓他自己聽你的心跳有多快。

「膝蓋跪了一下，」你主動報，「等等看有沒有瘀青。」然後你把毯子的角拉過來，「抱一下。腎上腺素退了會冷，你知道的。」

他把你整個包進毯子裡，順著背一下一下地順。冷上來的時候有人接著，這件事跟追逐本身一樣重要，你們都學過。

「下次，」你在毯子裡說，「燈關暗一點。我要更難被找到。」

「地板就要再檢查一次。」他想都沒想就接。

你在毯子裡笑出聲。對，就是因為你會這樣接，我才敢越玩越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