飼主（Owner）

抽屜最裡面有一塊絨布，絨布上放著一條項圈。皮質的，內側縫了軟墊，扣環被你保養得沒有一點聲音。

每週五晚上，它出勤一次。

九點，她洗完澡出來，頭髮半乾，坐到毯子上等你。你先問，這是規矩。

「今天狀態可以嗎？想當貓的日子，還是想當人的日子？」

「貓。」她把腿收起來抱著。「今天開會開到腦子燒掉了。」

「好。」你把鈴鐺放進她掌心，金屬的涼讓她指頭縮了一下。「規則一樣，鬆手落地就是全停。我問話，點頭搖頭。項圈自己戴，還是我幫你？」

她把項圈捧過來，低下頭。後頸露出來，絨絨的一層細毛。你把皮圈繞上去，扣好，留兩指寬的鬆度，手指沿著內緣走一圈確認沒有夾到頭髮。

「好了。」你摸摸她的頭頂。「從現在起，你是米醬。」

她抬起頭的瞬間，眼神已經不一樣了。人的部分退到後面去，剩下的那雙眼睛只做一件事：看你。

你回沙發看書。過了十分鐘，膝蓋被頂了一下，米醬用頭蹭你的手心，鈴鐺在她掌心悶悶地響。

「討摸喔。」你放下書，從耳後摸到下巴。她瞇起眼，喉嚨裡發出滿足的氣音，整隻貓的重量慢慢靠上你的小腿。房間很靜，靜到你聽得見她的呼吸和自己翻書的聲音，冷氣的風掃過毯子的絨毛。

這種安靜是你要的。但你的眼睛沒有休息。

她趴著的右腿，姿勢維持太久了。腳踝的角度不對，小腿肌肉有一條線是繃著的。她自己沒感覺，貓不管這種事，管這種事的是你。

「米醬。」你拍拍沙發。「腿麻了，上來趴。不用忍，這不是規則。」

她愣了半秒，動了動右腿，才發現真的麻了。爬上沙發的時候她用額頭撞了一下你的下巴，不重，像道謝。

十一點，鬧鐘震動。你解開項圈，扣環貼過體溫，是熱的。

「回來囉。」你把水遞過去。「今天有哪裡不舒服嗎？」

「沒有。」她喝水，聲音回來了，人也回來了。「腿麻那個，你怎麼看出來的？我自己都不知道。」

「我的工作。」你把項圈放回絨布上，摺好，推進抽屜最裡面。

她盤腿坐在沙發上看你做這件事，看得很專心。等你關上抽屜，她說，下週五她想當狗，因為狗可以玩你丟我撿。

你說好。心裡已經開始想，狗的訊號得重新設計，撿東西的時候鈴鐺不能握在手上。

這是你的週五夜。別人聽起來像遊戲，你知道它更像值班。值這個班的報酬，是有一個人在你面前，敢把人類的部分整個放下來。

她第一次放下來之前，觀察了你半年。現在她只需要看你打開抽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