寵物（Pet）

有一種累，是話講太多的累。

今天你開了六個會。回家的捷運上你算過，光是「好的」「沒問題」「我再確認一下」就講了幾十次。嘴巴累，腦子更累，那個一直在應對、一直在產出的自己，累到你想把她關機。

還好今天是週五。

洗完澡出來，頭髮半乾，你在毯子上坐好。他從抽屜裡拿出絨布包，你看著他打開，心跳就慢下來一格。這是你們的規矩，開始之前，他一定先問。

「今天狀態可以嗎？想當貓的日子，還是想當人的日子？」

「貓。」你把腿收起來，「今天開會開到腦子燒掉了。」

「好。」

鈴鐺放進你的掌心，金屬冰冰的，你握緊。鬆手落地就是全停，這條你閉著眼睛都記得。他問項圈要自己戴還是他幫你，你把項圈捧給他，低下頭。

皮圈繞上脖子，內側的軟墊貼著皮膚，他的手指沿著邊緣走了一圈，指腹擦過你的後頸。扣環喀噠一聲。

就是這一聲。

這一聲之後，「好的」「沒問題」「我再確認一下」全部下班。開會的你、回訊息的你、當大人的你，整批下班。剩下的這隻叫米醬，米醬的工作只有一件：存在。

他回沙發看書。你趴在毯子上發了一陣子呆，毯子的絨毛蹭著手臂，冷氣的風從上面掃過去。過了不知道多久，你想討摸了，就爬過去用頭頂他的膝蓋。

不用組織句子。不用想開場白。頭頂過去，就是全部的語言。

「討摸喔。」他放下書，從耳後摸到下巴。你瞇起眼，喉嚨裡自己冒出咕嚕咕嚕的氣音，你根本沒學過，是這個狀態自己長出來的。他拿出布丁，說今天的乖貓有罐罐，要你舉爪。你舉爪，繞著他的手轉了一圈，布丁的甜在舌尖化開。

時間變得很稠。沒有進度，沒有下一件事。你趴在他腳邊聽他翻書，一頁，又一頁。

「米醬。」他忽然拍拍沙發，「腿麻了，上來趴。不用忍，這不是規則。」

你動了動右腿，麻的。你自己都沒發現，他發現了。爬上沙發的時候你用額頭撞了撞他的下巴，這是謝謝，他懂。

鬧鐘震動的時候你其實有點捨不得。他解開項圈，扣環貼過你的體溫，脖子上忽然空空的。

「回來囉。」他遞水過來，「今天有哪裡不舒服嗎？」

「沒有。」你聽見自己的聲音，人的聲音，隔了兩小時再用，有點生疏。「剛剛……有二十幾分鐘，我什麼都沒想。真的什麼都沒想。」

你喝著水看他把項圈放回絨布上摺好。腦子裡那間吵了一整週的辦公室，現在安安靜靜的，桌子都擦過了。

「下週五，」你說，「我想當狗。狗可以玩你丟我撿。」

他說好，然後你看見他眼睛已經開始在想什麼，大概是狗的訊號要怎麼改。你抱著水杯偷笑。

這個人連你變成一隻狗的安全細節都會提前想好。這就是你敢把人類整個放下來的原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