幼齡退行（Little）

先講清楚一件事，講完才能開始：這一篇裡的每個人都是成年人。幼齡退行是成年人暫時回到孩子般心理狀態的減壓方式，與未成年人毫無關係；任何把未成年人牽涉進來的行為都是犯罪，不是這個身份的任何變形。這條線分不清的人，請離開本專區。

好了。現在，你是一個週一到週五叫得動十二個部屬的大人。

而現在是週六下午兩點。

「功課都收起來囉。」他把你的筆電從桌上拿走，合起來的聲音很輕。「現在到晚餐前，是小的時間。今天想做什麼？」

有個開關在你身體裡轉了一下。聲音出口的時候，已經比平常軟了半度。

「……畫畫。還有上次那個拼圖。」

「可以，先畫畫。」

他鋪好紙，蠟筆盒打開推到你面前。二十四色，是你自己挑的，付錢的時候店員以為你買給小孩，你說對，買給小孩。

你趴在地毯上畫。大人的你畫圖會先想構圖，小的你不會，小的你想到什麼畫什麼，房子歪的，太陽是綠色的，因為綠色蠟筆最新、最尖。時間變得很寬，寬到一支蠟筆用鈍了都沒有人催你。

「畫好了！」你舉起來，「是我們家。」

「哇。」他接過去，看得很認真，不是大人敷衍小孩的那種掃一眼，是真的一個角落一個角落看。「這個是我？頭髮也太帥。」

「因為你今天有抓頭髮。」

「觀察入微。」他起身，把畫貼上冰箱，磁鐵壓好。「三點半有點心，蘋果切好了。吃完繼續玩，還是要午睡？」

「玩！」你說完就揉了一下眼睛。出賣自己。

「眼睛都在打架了。」他笑，「這樣，睡半小時，我坐旁邊看書，醒來繼續拼圖。」

你躺到沙發上，他把毯子蓋到你下巴。有一個念頭忽然冒上來，小小的、很急的那種：

「……那你不可以走掉。」

「不走。」他在沙發邊的地板坐下來，背靠著沙發，「我在這裡。」

你聽著他翻書的聲音睡著。這種睡跟平日的睡不一樣，平日睡前腦子還在跑明天的排程，現在腦子裡只有蘋果，跟綠色的太陽。

半小時後他叫醒你，你們把拼圖拼到只剩天空的部分。天空最難，全是一樣的藍。

五點半，他把最後一片拼圖收進盒子。

「要回來了。深呼吸。」他等你坐起來，等你的眼神從濛的變回清楚的，「今天的大人，回來了嗎？」

你伸了個懶腰，聲音回到原來的頻率。

「回來了。」你看了一眼冰箱，清了清喉嚨，「那張畫，不可以給我同事看到。」

「藝術品不外借。」

晚餐你們討論下週的事，你妹的生日、你的出差，全用大人的方式。桌上的你思路清楚、講話俐落，跟兩小時前趴在地上畫綠太陽的是同一個人。

這件事你花了很久才敢跟他開口，開口之前你以為他會覺得你有病。他聽完只問了一句：多久沒有人讓你休息了？

你當場哭出來的那次，才是這一切的開始。

現在冰箱上有七張畫了。每一張都是某個把大人關機兩小時的下午。下週的第八張，你想畫他做飯的樣子，這次太陽要畫橘色的，因為綠色的用鈍了。